拓跋兴于斯,慕容亡于斯,参合陂战史背后隐藏了怎样的重大隐情

文史通3年前历史故事头条663



参合坡之战




参合陂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历史符号与命运巧合。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生于斯、长于斯,又在这里消灭了慕容后燕的主力,导致了慕容氏衰亡,推进了北方统一,进而成为后世隋唐之奠基。


公元395年,后燕国主慕容垂作出征讨拓跋氏的决策后,举国上下弥漫着轻敌乐观的情绪,稍微头脑清醒点的官员提出谏言即被革职,作为五胡十六国享有盛誉的“战神”级人物,慕容垂把拓跋珪当成了鱼腩,他的轻敌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


1、没有亲自出马。当然有年事已高、身体欠佳的原因,派了太子慕容宝总领全军,一方面有锻炼其能力的意图,另一方面认为已经足够对付拓跋珪,对于拓跋珪的实力完全低估。慕容垂本来有个极为优秀的嫡长子慕容令,史书说他骁勇刚毅、沉敏多谋,堪比当年的慕容恪,可惜被前秦王猛用“金刀计”害死。所以,才轮到了慕容宝这个活宝啊。


2、没有尽锐出击。当年前秦苻坚是怎么搞定拓跋氏的?不仅部署幽、冀二州10万军队向北进攻,还派出驻守辽东和龙、西北上郡的20万精锐抄其后路,得以一举灭亡代国。但这次慕容垂只是动用了中山的部队进攻,没有动用辽东龙城的精锐进行包抄,可见其轻敌。


3、出兵过于高调。中原政权对付塞北游牧民族,因军队机动性不如游牧民族的轻骑,如果想打歼灭战,战术上务必悄悄地进攻,打他个出其不意,卫青、霍去病以及后世的李靖无不如此。这次讨伐拓跋珪,后燕军的构成是步骑协同,机动性远不如北魏轻骑,却一路大张旗鼓,让拓跋珪第一时间知晓,进行了充分的战略谋划和准备。




北方三国形势图


双方参战实力对比

燕国方面,共出动大军9.8万,由太子慕容宝统领8万主力,慕容德、慕容绍率军1.8万为后继。燕军旗帜鲜明,盔甲曜日,骑兵是五色“甲骑具装”,步兵都是精锐的方阵。大军从国都中山出发,取道幽州,目标是攻占魏国都城盛乐,伺机消灭拓跋珪的主力。


结合慕容垂征伐西燕带了7万大军来看,史料关于此次征伐的燕军数量是准确的。


魏国方面,史料记载达30万左右,实际却成谜。《魏书·慕容氏传》和《资治通鉴》记载:魏主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率5万骑在河东,断绝慕容宝左路;派太原公拓跋仪率10万骑在河北,断其归路;派略阳公拓跋遵率7万骑断绝其南路。这还不包括拓跋珪自己带的部队,拓跋珪自己至少带着7、8万军队,这样一来,军队总数达到30万。给人的感觉是拓跋珪给慕容宝撒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这就产生了很大的一个疑问:


如果拓跋珪真有几倍于敌的兵力优势,何不选择跟当年匈奴人包围汉高祖一样(白登之围),打一个漂亮的围歼战,却要选择放弃都城,花费力气跑到黄河对岸?


对照《魏书·慕容氏传》的数字,《魏书·拓跋遵传》则给出了另一离奇的记载“常山王遵,别率骑七百邀其归路,由是有参合之捷。”在同一部史书,这里拓跋遵从率军7万变成了7百,部队数量一下子缩水到只有1%。


更奇怪的是,前面说的拓跋虔的5万骑、拓跋仪的10万从头到尾都没有参战的记录。


所以,符合逻辑的分析是,不仅拓跋遵这7万大军要打个大大的问号,而且拓跋虔的5万骑、拓跋仪的10万骑很可能只是普通的部众,他们真正的使命也许只是远远地躲开燕军的追击,所以才自始至终没有参战。


这样看来,《魏书》作者魏收为了表现拓跋珪的英明神武,表现北魏的强大国力,对于拓跋珪的指挥才能和军队实力进行了吹捧和夸大,从而产生了巨大的逻辑矛盾,也让拓跋珪的军队实力显得扑朔迷离。


显然,《资治通鉴》简单采用了《魏书·慕容氏传》的夸张说法


拓跋珪的真实军队有多少呢?结合拓跋珪的继承人北魏明元帝拓跋嗣进行大阅兵的数据,“以山阳侯奚斤为前军,众三万;阳平王熙等十二将,各一万骑。”也就是总共15万人。所以综合下来,拓跋珪此番参战的军队总数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字。


不管《魏书》怎样乱写,有一点是肯定的:拓跋珪为了避开燕军的锋芒,坚决地实施了战略撤退,带着军队主力撤到了黄河对岸,凭借天险进行防守。




慕容宝进军和拓跋珪撤退


拓跋珪为什么要退避三舍?

他是学晋文公吗?显然不是。这是因为,拓跋魏国跟慕容燕国硬碰硬打会战的话确实胜算很小


这倒不是拓跋氏的军队太弱,而是装备太差。当年前秦大帝苻坚与拓跋什翼健的使臣燕凤有过一段对话,苻坚曾说拓跋氏军队的护甲和武器都很落后,是无法与中原争衡的


《魏书·燕凤传》坚曰:“卿辈北人,无钢甲利器,敌弱则进,强即退走,安能并兼?”


而慕容燕军的装备可能是五胡十六国中最好的,燕军骑兵为特有的“甲骑具装”,骑兵和战马皆全身披甲,达到了中国古代史上重骑兵的巅峰水平。


《晋书·武帝本纪》:“使宁朔将军索邈领鲜卑具装虎班突骑千余匹,皆被练五色。”


曹魏时期,鲜卑慕容氏曾作为仆从军跟随司马懿、毋丘俭讨伐公孙渊和高句丽,见识了曹魏方阵的威力,从而继承发扬了步兵方阵的精髓。


《魏书·毋丘俭传》:“结为方阵,决死而战”,高句丽军大败,“死者一万八千余人”。




曹魏毋丘俭方阵攻破高句丽


后来的南朝刘裕也是靠了在南燕广固城俘获的鲜卑精锐步兵,通过以少击多,成功平定了卢循的叛乱。


《晋书·武帝本纪》:“龄石所领多鲜卑,善步槊,并结陈以待之。”


当时的慕容燕军和拓跋魏军好比后世清朝初年的八旗军和蒙古军,八旗军由于护甲好一些,实战中强于蒙古军。所以,拓跋珪如果和慕容宝打会战的话,很可能要全军报销。


此时,深有谋略的大臣张衮也建议:后燕军挟攻灭西燕之威,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应该暂且避让,示之义弱,让其有轻敌傲慢之心,然后伺机进行袭击。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选择“扮猪吃老虎”比较好。


拓跋珪这几年经历了东征西讨,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军事经验,对于这番金玉良言完全接纳,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主动放弃了都城盛乐,带领部众和主力长途撤退到黄河南岸。


慕容宝一度取得了较大战果

由于拓跋珪战略撤退,慕容宝兵不血刃占领了魏都盛乐,他进入的时候发现这是一座空城。


这里需要补充一下,所有的史书都没提到过慕容宝占领过盛乐,但他一定占领过。为什么呢?因为后面他一路追击到了五原的黄河边,路上必然经过盛乐。而且,攻打敌国,都城是首要攻取对象。但在《魏书》等史书记载中,盛乐这座魏国都城,仿佛在慕容宝进军道路上凭空蒸发了一样。但这座都城确实是存在的。


《魏书·序纪》:“四年秋九月,筑盛乐城于故城南八里。”


所以,又是《魏书》的作者魏收在搞鬼了,把北魏国都曾经被占领的历史事实一笔抹去。燕国史书《燕史》应该有明确记载,但是因为国家灭亡,这部史书早已失传,导致后来的《晋书》《资治通鉴》都跟着《魏书》继续犯错。


慕容宝发现这是座空城,当然要“宜将剩勇追穷寇”,寻求跟拓跋珪的主力决战,故而一路追击到了五原的黄河边,与河对面的魏军隔岸对峙。


此前,慕容宝一路上降服了北魏部落三万余家;“收穄田百馀万斛”,“穄”就是糜子,可做炒米,所以军粮不用愁;燕军还建造了一座“黑城”,看上去慕容宝准备占领了拓跋珪的地盘长久驻守,这样可立于不败之地。同时,慕容宝还在大造船只,摆出一副准备渡河决战的架势,对拓跋珪继续威慑和施压。




两军隔黄河对峙




拓跋珪的几张牌

这种态势,对于拓跋珪是极为不利的。他长期回不到自己的地盘,部众就会渐渐离散,众叛亲离也是很有可能的。此时的他,即使真有史书说的30万军队,也都各自隔着黄河分散着,进行会战的机会几乎丧失了。


两军在黄河两岸对峙了很久。


拓跋珪在想什么呢?他在,等待几样东西


他在等待天气变冷。慕容宝本来占尽优势,但此次出军,从暮春一直拖到了深秋,朔风渐渐起来,将士们的衣物却还是单薄的。敌人迟迟不愿决战。将士们开始思念家乡,这些鲜卑将士早已汉化,脱离了游牧习俗,长期暴露野外,厌战情绪也越来越浓。加上很不巧的是,慕容宝作渡河准备时,有几条船因为大风被吹到了黄河南岸,三百多个士兵被拓跋珪俘虏,拓跋珪善待他们,将他们安全遣返,更让燕军将士有些夺气。


他在等待后秦援军。此番拓跋珪看到燕军在造船,已经开始考虑打会战,黄河防线是他最后的防守底线,故而派使者向后秦求救。后秦主姚兴这次倒是很仗义,派了将领杨佛嵩将兵救魏。秦军的到来,不仅增强了拓跋珪的实力底气,也大大稳定了魏军的军心,对岸的燕军则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后秦援助拓跋珪




他在等待燕军内讧。几个月来,拓跋珪派轻骑在燕军通往中山的道路上实施拦截,所有的信使都被魏军游骑虏获,故而几个月来,慕容宝和国都中山之间音讯全无,对于慕容垂的健康状况无从知晓。拓跋珪命令抓捕到的燕军使者隔岸向慕容宝喊话:“你父亲已经死了,为何还不回去!”慕容宝和燕军上下听了忧心忡忡,而随军的兄弟慕容麟等人则蠢蠢欲动。慕容麟的将领慕舆嵩准备谋权夺位,奉麟为主。阴谋泄露后,慕容宝将慕舆嵩等人处死,造成了很大负面影响,统帅和将领之间嫌隙加深,让全军士气更加沮丧,


此时,随军的术士靳安对慕容宝建议说:“天时不利,燕必大败,速去可免。


眼看凛冬将至,10月底的一个夜晚,慕容宝终于决定烧掉船只,全军带着俘虏的大量人口和物资悄然撤退。此时黄河水依然涛涛滚滚,拓跋珪没有船只,慕容宝可以安然撤离,连斥候都不用安排。但他在夜晚撤离的行为,让拓跋珪深感燕军已经士气颓靡、底气不足,值得冒险一击。


转眼到了11月初,北地天降暴寒,黄河一夜间结上了厚冰,拓跋珪留下所有辎重,仅挑选了2万精骑,渡河追击后燕军。


慕容宝为什么刚好在参合陂被偷袭?

慕容宝军带着掳掠的大量人口和战利品,还有一半多的步兵,故而撤退速度比较慢,这有点像当年刘备带着一大群老百姓行动迟缓被曹操追击一样。我们都知道,燕国大军是在参合陂休整的时候遭到魏军偷袭的。


慕容宝撤军线路




问题在于,从地理来看,慕容宝完全可以选择在附近的盛乐城里休整,为何要选择野外的参合陂?如果在城里,近10万燕军步骑协同,加上兵力优势,拓跋珪的军队很难偷袭成功。这有两种推测:


一种可能是燕军前一天晚上就在盛乐城里休整过,这一天继续赶路,两地相距80里左右,次日正好走到了参合陂。所以,不在盛乐城休整并不是刻意为之。


另一种可能是燕军当初进军路上就经过参合陂,此地是盛乐附近的风景名胜,湖光山色,适合打猎,地势利于背风取暖,是很好的宿营地。历代拓跋氏君主包括拓跋珪都喜欢到参合陂游山玩水。所以这次燕军归途上特地到这个风景名胜小小休整一番,所以放弃了盛乐而选择了参合陂。


对于拓跋珪来说,在自己的出生地参合陂袭击慕容氏的军队,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因为他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这是属于他的圣地


据说,燕军到参合陂的时候,天象有些不对,老天已经示警,“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当时随军的另一个有“神预测”本领和尚支昙猛对慕容宝进言:“风气暴迅,追兵将至之的征兆,应该提前派兵防御。”并且固执地请求要派兵警戒,并摆出当年前秦苻坚就是因为轻敌遭到惨败的例子。


慕容宝不得已,派了慕容麟率军三万到西面殿后。慕容麟素来轻佻,“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带着部队游猎去了,没有堵在拓跋珪军的来路上,也没有布置有效的警戒措施。慕容宝另外派出的一些斥候走了十几里就解鞍就寝,看来当时燕军纪律涣散,平时开小差习以为常,故而对拓跋珪的追兵都没有察觉。




拓跋珪追击路线和拓跋遵邀击路线


燕军命运的终点:参合陂

这一天的晚上,在后燕全军进入梦乡的时候,拓跋珪终于率军抵达了参合陂的西面,其斥候来报,终于追上了燕军。拓跋珪深感战机成熟,命令全军人衔枚、马束口,连夜严密部署众军的攻击位置。


翌日清晨,初升的太阳刚刚把冰封的盐湖映照得霞光万道,拓跋珪的精锐骑兵已经在坡顶列阵,俯视下面的燕军营帐。




参合陂的清晨




此时,燕军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收营帐,有的在生火做早餐,他们中有人蓦然发现西面坡上铁骑如云、长矛如林,顿时大为恐慌,全军开始乱作一团。


拓跋珪立即率大军呈扇面如潮水般向下冲击,魏军铁骑一下子就冲垮了燕军的营盘。燕军号令不一,部众涣散,根本来不及列阵,大多数人拼了命往已经封冻的盐湖上豕突狼奔,想逃到对岸去,结果冰面不幸裂开了,燕军互相踩死、淹死的就达上万人。


《资治通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


更让燕军绝望的是,此时北魏拓跋遵的军队也到了,在盐湖东面进行拦截,侥幸逃到对岸的燕军不得不狼狈投降。而燕军主帅慕容宝逃命的本事一流,居然给他逃出了生天。他的堂兄弟慕容绍等人则在乱军中被杀。


剩下的4、5万燕军看到主帅跑了,退路被切断,想到前面拓跋珪优待俘虏,以为会得到人道主义对待,于是一齐放下武器投降了。燕军逃脱的不过数千人。


《资治通鉴》:“略阳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


史载燕军总数本来是9.8万,被俘虏4、5万,踩死、淹死的1万多,逃掉了几千,所以剩下战死的大概也有3万。




参合陂之战




拓跋珪检点俘虏的时候,居然发现慕容宝还带着一些女眷,“获宝宠妻及宫人”,打仗带着女眷,一路游山玩水,说明慕容垂父子确实太过于轻敌了。


对于俘虏的处置,拓跋珪本来考虑发给衣粮遣还,借以收揽中原人心。但中部大人王建跳出来反对说:“这次燕军倾国而来,我们非常侥幸才赢了他们,现在把他们放走,岂不是放虎归山,不如全部杀掉,以后燕国就容易对付了。”


拓跋珪之前曾经把死敌匈奴刘卫辰举族沾亲带故的五千多人全部屠杀殆尽,只剩刘勃勃(后来的夏主赫连勃勃)一人漏网。拓跋珪自己年少失怙、寄人篱下、历经磨难,早已蜕变成心如铁石的魔头,这次放走了敌人,就等于亏待了自己,王建此言正好对他的胃口。


于是他立即下令,将燕军俘虏全部坑杀,人间仙境的参合陂瞬时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是五胡十六国时代一起著名的大规模杀俘事件,两国实力的天平由此倾向了北魏。


后记:



慕容垂讨伐拓跋珪进军和退军路线


战后次年,后燕主慕容垂以风烛残年的最后一点薄力,扶棺亲自征讨拓跋珪,通过密道奇袭,顺利攻占北魏南都平城,并斩杀魏军第一悍将拓跋虔。进军途次参合陂的时候,这里依然尸骸如山,残阳如血,群鸦盘旋,燕军将士见到父兄骸骨,皆放声痛哭。慕容垂想到去年因傲慢自负,轻开战端以至惨败,不禁仰天长叹,悲从中来,接连呕出了几口鲜血,自此病势转重,一代战神,不久便陨落征途。慕容氏轰轰烈烈的建国和复国大业,也终究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作者:蠡湖夜谭,期待您的指导与关注。